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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9)

时间:2018-05-24     作者:陈国庚【原创】

二十五

王实在是在县城的大街上遇到了老孟的,他连忙跳下马车,学着城里人的样子,拉住了老孟的手,老孟问道:“王队长你到城里干什么来了?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你胆真不小。”王队长说:“我弟弟在砖厂干活,三个月了没消息,听说城里天天搞武斗,俺娘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正好生产队的车给粮站拉脚坐着就来了。”老孟说:“没吃饭吧,去跟我到食堂去。”“在我弟弟那儿吃过了,”王队长说,老孟是要到父母那里去的,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刚过一点,知道王实在是说谎话,这个时间砖厂是不会开饭的。说了句:“王队长,到我家里坐坐。”说着领王队长返回了家里,老孟递给王实在倒了一杯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盒烟扔给了王实在,问了问王实在弟弟的情况,又说道,生产队现在忙什么,王队长告诉他这一段时间不忙,主要是田间除草,原来定的抗旱任务,老孟走后又下了几场雨,地不旱,所以劳力马车就闲了。王实在接着说:“老孟,大伙都想你呢,都说你是个好干部,有能力,有干劲,肚里东西也不少。”老孟笑着说:“别夸我了,我和你们一样,也有私心杂念,七情六欲,也有虚荣心,只是把要做的事总想做好罢了。我看的书比你们多些,见识自然就广些。在许多方面我还不如你们呢。人嘛怎么也是一辈子,被人骂是一辈子,给后人留下点好名声也是一辈子。就看你自己如何理解人生和如何走人生了。”

王实在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问了句:“老孟能搞到化肥吗?今年的玉米晒出苗来了,黑乎乎的很是喜人,你知道咱队的地多,肥料不足,大队才分给五袋尿素,十袋气肥,还不够撒芝麻盐呢,我正愁这事呢。”“那为什么不找李主任帮忙呢?”老孟问道。“她呀,人家是公社领导,和我这个小队长不搭边,多少个大队干部盯着她呢。”老孟心想王实在说的也是,李秋月不可能为一个小队的化肥去找相关部门说情的。老孟说:“这事归供销系统统一调配,商品局插不上手。不过可以通过关系问问。”老孟和王实在来到了邮电局,接通了赵春花所在公社的电话,赵春花听说有她的电话,以为是下乡办找自己,因为她一共才到沟口大队下乡五天,下乡办知道了肯定会批评她。毕竟自己是个党员,当拿起电话她才听出是老孟的声音,小赵在电话里问了声好,说了句你有事吗,说完心里咚咚跳了起来,因为秋月曾和老孟说过让他留意在商品局给春花介绍个对象,可惜春花等来的不是这个消息,而是化肥的事。老孟问春花能不能给沟口大队搞点化肥,他没说给王实在找化肥,他知道以王实在的名义赵春花肯定会不那么热心的。赵春花告诉老孟他们供销社分的化肥,基本上没人要,每年把指标都浪费了。她和主任说一声,看如何给半山公社划过去。过一会儿再打电话过来。老孟等了约有半个小时了,眼看中午了,赵春花的电话才打来。让老孟联系生产公司把她们供销社的二吨尿素和三吨气肥拨给半山公社。老孟高兴地在电话里说了句,春花我代表沟口大队社员谢谢你。春花则在电话的那一头说了句,“李姐说的事你记着吗?记着,记着,”说完老孟又把下乡回来的事和春花说了说,春花说:“这下我就安心了。”

老孟放下电话看了看表十二点多了,生产公司的人显然早已经下班了。他说:“王队长,你叫上赶车的咱们去食堂吃点饭,化肥的事等人家上了班我去交涉。”王实在坚持说自己在弟弟那儿吃饭了,让老孟一个人去吃饭,他去看大车卸完没有,并说一会儿再去家找老孟。

下午刚上班孟昭阳和王实在走进了生产公司办公室,说明了来意,都是熟人事情自然简单多了。王实在看着那些办公室的人见了老孟点头哈腰地打招呼的样子,心里想这老孟的确不简单,他庆幸自己当初听了李秋月的话,否则老孟不会这么热心帮忙的,自己也无脸去求人家老孟办事的。化肥调拨单王实在拿到手了。老孟告诉他,到了公社先找李秋月,再叫上刘丰,否则供销社是不会给他的,因为调拨单上写的是半山公社而不是王实在。

秋月在公社等王实在回来,刚才老孟的电话让她很是高兴了一阵,这几天找她要化肥的大队干部太多了,她都推到了张主任那里,老孟从那儿搞的化肥她没问,她以为是老孟通过私人关系在生产公司拨过来的,数量虽然不多但也是老孟的一片心意。老孟这个人的确办事热心,老孟和春花相比老孟倒像个合格的党员,而赵春花充其量也就是个没毕业的幼稚的学生。

当王实在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经过告诉李秋月的时候,李秋月突然心生了一个念头,既然边远山区的供销社有化肥指标没人要,半山公社却指标少分不着,为什么自己不能通过公社这层关系把化肥指标划过来呢,想到这儿她有了主意,她到了张主任办公室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张主任说,你先把沟口大队化肥的事去落实一下,我来联系其它公社。

秋月和刘丰带着调拨单到了供销社,供销社主任老于说了句,“这些都是给沟口大队呀”,秋月告诉他这是沟口大队自己找的化肥,由他们看着分配,公社不干涉,说完就走了。刘丰拿着调拨单心里乐着,一本正经地告诉王实在,“你们队十袋尿素十袋气肥够了吧,”王实在听刘丰这么说,立码就急了。“我找的化肥我全要。”“什么你找的,是人家工作队老孟找的,你想独吞呀?”刘丰说。“你这不是打劫吗?”王实在说。“我就打劫你了,你能怎么着,你把化肥拉回去了,别的队长朝我要我怎么说……”。刘丰一点活口也没有。王实在说:“有本事他们也去找呀。”刘丰说:“我没空和你争,以后有了啥好事多分你点。”王实在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疯子的外号不是白叫的,惹火了对自己没啥好处,有这点基本上也就够了。

秋月回到公社后,张主任联系的公社,都答应把多余的指标划给半山公社,张主任让秋月亲自去生产公司办调拨手续。这一下半山公社化肥紧缺的问题解决了。作为公社干部的李秋月心里的喜悦是不必言讲的。当然这是老孟的举动提醒了她。老孟是个人才,而且是个会办事的人才,秋月认为自己的确没看错这个人。

第二天全县的广播里播出一则通讯,半山公社领导为保证秋季丰收积极筹措化肥。李秋月再次被县革委会通报表扬,而老孟和春花由于身份的不同,则依然默默无闻地干着自己的事情。当然,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许多无名英雄撑起的。

二十六

秋月终于等来了丈夫的来信,信中告诉她,部队已到了支左的工厂,工厂情况复杂,两派斗争激烈,恢复生产很难,秋月暂时不能到部队来。等形势好转后再说,并告诉秋月这段时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要给他写信,造反派把邮局也给砸了。秋月读完信后,收拾了一下办公室,拿上自己的书包就出了门。

三个月没回家了,趁此机会她要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目前她依然是县工作队成员,无需向任何人打招呼,原本三结合的班子,一夜之间又分成了两派,公社干部又开始重新站队,没有人出面收拾局面。张主任前几天向上级告病休息,群龙无首,半山公社又成了无政府主义思潮的重灾区。

秋月在城里给孩子买了些点心和糖果,骑上寄存在表姐家的自行车,朝着娘家的方向奔去,这是一条只能容一辆马车的土路,遇到车还要跳下车让路,路面被雨水冲刷地坑坑洼洼,她颠簸了足有一个小时才回到阔别多日的家,孩子似乎陌生了,怯生生地直往姥姥怀里钻。秋月掏出几块糖来,才把他哄到自己的身旁。丈夫在部队服役,婆婆家条件不好,秋月的孩子一直由她父母带着,孩子和姥姥,姥爷的感情很深,秋月的丈夫每年只有半个月的探亲假,有时有了任务探亲假就取消了,而秋月在基层几乎是没有假期的,二人聚少离多,只能通过信件互诉衷肠,结婚七年了,秋月没有到过部队。而这次有时间去,又被丈夫的支左任务而泡汤了。好在秋月已经习惯了这种牛郎织女的生活,她是那种事业型的女人,一旦工作起来啥也就不顾了。

秋月的父亲是个退休教师,弟弟毕业两年后当上了公社的民办教员,这是一个令全村人都羡慕的家庭,尤其是秋月的孩子又给这个家庭增添了许多欢乐的气氛。秋月每次回来常常怀着愧疚地心情对父母说:“自己不孝,父母把自己拉扯大成了家,没沾上一点光,反而添了麻烦。”而父母和她的想法却不同,他们认为膝下有小外孙作伴,是在享天伦之乐,所以当秋月提出找人带孩子的想法时,都被父母用强硬的态度给拒绝了。二位老人认为聪明伶俐的小外孙给予他们的欢乐,是不能用任何东西可以换来的。

作为一名长者,秋月的父亲在村里是倍受尊重的,这一片大部分的中年人,年轻人都是他的学生,尤其是他仗义疏财的性格,在那个生活困难的时期令人敬仰,村里人谁家有困难,只要找上门来他都慷慨解囊,秋月家也是村里派饭最多的一家,县里公社的干部到他家吃饭,李老师是从来不收人家钱和粮票的。用他的话说,“不就是多加一瓢水的事吗?我家秋月和你们是同行,以后下乡尽管来就是了。”秋月的父亲庆幸自己早退了两年,否则在这动乱的年代里,他也会同样受到运动的冲击。他一生无什么爱好,除了写毛笔字就是看报,当老师的一般对政治是关心和敏感的,秋月每次回来,他总是告诫她,在单位不能锋芒太露,那样会树敌太多,凭他个人的阅历,历次运动那些出头鸟都是挨整的对象,秋月在父亲面前是毕恭毕敬的,她知道父亲无论在社会经验上,还是在对形势的判断能力上都比自己老练的多,尤其是父亲做人的品德修养和轻易不讲政治问题的行事风格更是秋月心中的楷模。

秋月告诉父亲,三结合班子成立时,由于她没表态参加派性,被两派挤出了班子,现在在公社什么会也不参加,她靠边站了,如今被县里抽到工作队下乡。所以有时间回来休息一段时间,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就目前国家动乱的形势分析,不在班子或许不是坏事。当前表面上看是上层两条路线在激烈的争论,到了你们基层干部队伍里,其实就演变成了相互争权夺势。不在班子不当领导,就没人去整黑材料算计你。你把坏事当成好事去考虑就心安理得了。前几年你在工作上很顺,提拔的也快,你年轻轻的就已是正科待遇,我当了一辈子老师连个副校长也没摸着,你比我可强多了,”说完笑了起来。见秋月不吭声,他又接着说:“势不可使尽,聪明不可用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这是古人总结的话,国家动乱,前途未卜,人心叵测,面对这样的局势,也该让那些总想露脸的干部露露脸了。至于他们露好露不好,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国家大事咱管不了,管好自己不受伤害就行了。人不能把神经总是绷的紧紧地,该松就松一松,古人云,侥侥者易折,佼佼者易污是有道理的,你还要多读书,多读历史书,从中领悟古往今来的历史教训,当前报纸上的批判文章少看,都是些牵强附会,无中生有,不尊重历史的胡言乱语,表面上看似革命,其实是祸国殃民,唯恐天下不乱,看的多了会误入歧途丧失理志,历史终究会证明那些是正确的,那些是错误的。”

秋月的弟弟秋亮回来了,他是三年前最后一批毕业的高中生,毕业后被同学拉进了造反派,是他父亲连夜走了四十里路把他从学校拖回来的,父亲说:“既然毕业了,在学校起啥哄,老师把自己的知识教给你们,难道这也有罪吗?好好在家劳动,以后有机会再考大学。”秋月的弟弟和秋月一样,在父亲面前是不敢有违背思想的。他在村里踏踏实实地劳动了两年,当公社需要民办教师时,在众多的毕业生中他被点名要去了。秋亮不知道这是姐姐在几十里外打电话推荐了他,理由只有一个,秋亮是当年考高中时全公社分数最高的,而且没有参加造反派。当然秋月的面子是第一位的。秋亮一夜之间从农民转换成了教书先生。上次秋月回来,秋亮把这个消息高兴地告诉了姐姐,没想到姐姐只是淡淡一笑,既没表示高兴,也没向秋亮表示祝贺,只是一句好好干,就不说什么了。父亲从秋月的态度上看出了端倪,而秋亮则浑然不知是姐姐在他人生的关键时刻推了他一把。

秋月在家里好好的休息了一个月,精神彻底放松了。这一个月来没有人打扰她,也没有烦心事需要她处理。她每天领着孩子玩,教孩子写字,这是她一生中最休闲的一段时光,从小学到中专,再到干部培训班,她的生活步伐从没像今天这样休闲停下过。她参加工作后,运动一个接着一个,大跃进,四清她都亲自参与了。在公社上班没有礼拜天,因为农村干部随时都有可能找你解决问题。尤其是这几年穷折腾的搞运动,白天黑夜不得安生,尽管厌倦了,心力交瘁了,也得强打着精神熬着,班子调整后,秋月属于靠边站的干部,这种干部干也行,不干也行。全凭自觉,许多干部选择不干,因为干就要出错,与其被批斗不如好好坐着。秋月是个闲不住的干部,群众基础好,虽然不在班子,找她办事的大队干部依然很多。班子虽然没结合她,但她公社副主任,妇联主任的头衔没有被撤,所以她还是忙个不停。这次要她参加县工作队是上面直接点名要的,抢收抢种半山公社离不开李秋月这样务实的干部,尽管是动乱年代,县一级革委会在农业生产上是不敢耽误的。好在麦秋过后,下了几场大雨,旱情解决了,没什么大事了,她也该喘喘气了,让身心疲惫的自己好好调整调整吧。

秋月的弟弟虽然离家很近,但选择了在学校住,学校毕竟有利于备课,虽然动乱年月学生上课不正常,但他还是要尽到一个教师的责任。家里的小外甥很调皮,他在家里备课往往是不得安生的,这是一个有抱负的青年,也是一个在校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初三那个教数学的代课老师教不了,秋亮从一年级语文老师又转教初三的数学,这些天学校进驻了贫管队,由一位大字不识一个的老贫农管理学校,他和几个老师都觉得这事太可笑了。文盲管教育,恐怕无论在什么朝代也是个天大的笑话,可偏偏在动乱的年代里产生了。

有一天,这位老贫农把全校师长召集到一起,他要对这些文化人进行再教育。他一会儿说,“一位地主老财看他可怜收留了他,让他有了饭吃,”一会儿说,地主老财其实也是很节俭的,平时和他们吃一样的粗粮,一会儿又说,到了年底地主扣他们这些干活人的饭钱和工钱,他最后掉着眼泪说“有钱人心黑呀,比灶火门子都黑。”老贫农莫名其妙地再教育,让许多同学偷着乐。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杠子,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老贫农每周都要讲一次,秋亮和几位民办教师都偷着溜了,与其听他胡聊,还不如看会儿书。

当秋亮把这些事说给姐姐时,秋月开始也乐了,但又严肃地告诉秋亮,贫下中农管理学校是上面的意思,不可在同事中妄议,更不能鼓动学生去反对。秋月知道弟弟刚跨入社会,对社会发生的一切事物,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政治上很幼稚,思想上很单纯,他没有吃过运动的亏,没有在复杂的斗争中摔打的经验,他需要家人的指点和社会环境的磨炼。

公社高主任是从大队干部那里得知秋月在家待好长时间的消息的。下午他领着几个关系好的同事直奔秋月家来了。在那个年月里,公社干部都有吃蹭饭的习惯,不过这次高主任则不是吃蹭饭来的。他是有事向秋月这位曾经的老领导讨教来了。高主任知道,李秋月现在虽不在班子,但威信依然在公社级别干部中是最高的,人脉也是最好的,不在班子只是暂时的,迟早会有被重用的那一天。

高主任没进大门就喊上了:“李主任在家吗?”秋月笑着出来迎接这个曾经的同事,说了句:“你小子当了官就不认人了。我回来一个多月了你也不登门,是不是怕被我牵连呀。”高主任满脸堆笑地说:“怎敢,怎敢,我就是当了县长,您也是我的老领导。”“你可是我们这片的父母官,干不好我可有权建议上面换了你。”说完秋月忍不住笑了。都是基层干部自然有的是话题,高主任向李秋月通报了这些日子上面所发文件的精神,告诉秋月,最近形势又紧张了,他看不透那派正确那派不正确,所以不敢表态,可上面偏偏逼着让他表态。那几个同事随声附和着。秋月对这几个人的人品还是心里有数的。秋月说:“咱们的中心工作是农村,评价运动正确与否,主要是看运动能不能使农业生产有更大的发展,紧张的干群关系能不能得到有效地处理,农村社会能否有一种欣欣向荣的局面。而这次运动我们没看到这些,而是看到了学生造反有理,工厂停产闹革命,国民经济没有向前,而是有所退步,这种形势不是我们党的初衷,也不是老百姓需要的结果。这种形势下,还是沉默为好,以退为进是最好的选择。不要头脑发热,要静观其变,上层的思想咱们是看不透。如果听我的,你们就拖。”几个人都不作声了。

                                二十七

刘丰这段时间很闹心,儿子的对象定了,当对方听说刘丰是大队干部时,又额外提出要一台缝纫机,否则婚事再说,为了孩子的终身大事,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他找柳絮帮忙,柳絮的哥哥在城里上班会有办法的,没想到柳絮的哥哥在电话里说:“如果是柳絮的儿子结婚,把他家缝纫机搬去就是了。如果是别人的事,他办不了。”社会形势这么乱,这位县革委会的干部是无心为这些琐事费心的。

刘丰把所有熟悉的公社干部托了遍,得到答复都是一句话,这东西紧俏,公社一年也分不到一台,有个指标干部们疯了似的抢着抓阄。这几天刘丰连着到了几次公社,秋月不在,他听伙房的师傅说,“李主任走了一个多月了,啥时回来谁也不知道。”刘丰这个一向坚强如铁的汉子,在儿子结婚的问题上彻底蔫了。

秋月是秋收季节到了才回单位的,通过这些日子的调整,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有了血色,那双坚毅敏锐的眼睛似乎比以往更亮了。所不同的是走时穿的半截袖换成了秋装。

秋月走的这些日子,由于张主任病休,公社无人主持工作,另外的班子成员整天亮观点,一次完整的干部会议也没开成。秋收在即,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势的造反干部却表现出了漠不关心的样子。秋月回来后,候秘书主动向她汇报了公社的情况,秋月虽不是班子成员,但往年的农业生产这一块工作归她负责。秋月让候秘书连夜起草了半山公社目前班子情况的报告。令秋月没想到的是县革委也乱了套,看来今年秋季生产是无人抓了。秋月再一次茫然了。她想这个动乱还要乱多久,这样乱下去整个国家还有希望吗?

刘丰终于见到了秋月,当然这个消息是候秘书传递给他的,这最后一根稻草能不能抓住,刘丰心里是没底的,但他知道秋月肯定会实心实意地帮他,刘丰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目前的难处。秋月说:“这事还真是难办,我给你找找关系。”说完她领着刘丰到了办公室,刘丰的事秋月是愿意帮忙的,这几年她分包着沟口大队的工作,刘丰没少帮她的忙。秋月连着打了十几个电话,都被对方一声对不起搁下了。

秋月回到自己办公室,刘丰没有走,他想让秋月再想想办法,当然秋月也想到了柳絮的哥哥,可刘丰说柳絮帮他联系了,人家回绝了。秋月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或许能帮刘丰,不过还是让刘丰亲自去找他吧。

秋月想到的人是孟昭阳,孟昭阳在商品局机关上班,路子比她们这些基层干部要宽得多。

刘丰见到老孟的时候,老孟在食堂吃饭,他见刘丰进来了忙起身,并张罗着要给刘丰买饭,刘丰拒绝了。“我找你有点急事,咱们到外面说。”刘丰说完到外面等老孟去了。刘丰之所以到食堂来,是秋月告诉他的,秋月说老孟的爱人在食堂工作,找着他爱人就能找到老孟了。

没想到老孟正好在食堂,刘丰心想今天挺顺,看来有门。

孟昭阳领着刘丰回了家,刘丰说:“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村看看,是不是忘了我们老百姓了。”“回去让我换胃口吗?”孟昭阳笑着说道,说完递给了刘丰一杯水。刘丰的脸马上红了,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农村人见识浅,可不要和我们一般计较吆。”

刘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没说是秋月让他来的,孟昭阳没有立即答复他,他思付了一会儿,说:“你儿子啥时结婚?”“估计正月办。”刘丰回答着。“那还早呢,你着什么急,你找找别人,我也给你想想办法,你的事我会尽力办的。”刘丰是个啥人物,他听出了老孟的弦外之音,这么多天心里的纠结终于舒服了许多。

刘丰没有着急告辞,自从听了老孟的讲话,他领略了老孟的才华,他不能因为自己有私事才来找人家老孟,让老孟瞧不起自己,他还想听听老孟对农村工作的看法和意见。他谦虚地说:“老孟,你在我们大队下了一个月的乡,对我们大队的工作有什么指导性建议,给我们的工作指指路。”孟昭阳说:“老刘,不瞒你说,我现在连个党员都不是,怎么能指导你们呢?不过既然你来了,没有把我当外人,有些话说说也无妨。”

孟昭阳说:“现在上下这么乱,你们大队生产秩序井然,社员情绪稳定,说明你这个大队干部在群众中是有威信的,是能拢住人心的,我对你还是挺佩服的,不过我认为一个好的干部,要有创造性的工作勇气才是群众愿意看到的,我个人认为共产党领导人民闹革命为的是让群众过上好日子,而绝不是越穷越光荣,许多干部把哭穷向国家要粮要钱当作是一种本事,我却认为这是一种耻辱,封建社会的官吏还知道为官一任造福四方,难道共产党的干部连这点道理也不懂吗?村里的生产搞不上去,农民的收入不能增加,不是社员不好好干,而是干部无能的表现。解放二十多年了,我们从地主手里夺回了土地,到目前依旧生活在贫困线上,是政策不好,还是生产经营方式不对,这件事令我很困惑,你们一线的农村干部多把心思用在生产上,少在国家身上打歪主意,不要天天空喊口号,我们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我们还要革谁的命,只能从生产方式上革命,你们大队自然条件比深山区的农村强了百倍,但你们却没有好好利用自然优势,而是一味地因循守旧,‘四清’运动清出了许多多吃多占贪污腐败的干部,说明许多农村干部依然没有脱离了旧社会那种只顾眼前利益,自私自利,胸无大志的小农思想。难怪群众对干部有意见,干部总想不劳而获,和过去的地主有什么区别。”

见刘丰不吭声,老孟接着说:“我下乡的那个生产队,听社员说经济来源主要靠红枣和花椒,然而生产队没有在这两样摇钱树上下功夫,而是一味地修梯田,生产队那么多劳力,不想法搞副业而是扎堆混工分,钱从哪来。国家政策里有以副养农这一条,为什么在你们那儿落实不了。这就是干部的思维有问题,你们大队那么多荒滩地闲着,栽点树也能增加收入呀。一个好的农村干部不能只盯着产量,还要看社员的收入。随着人口的迅速增长你们再这样干下去,只能越来越穷。”

刘丰被老孟发自肺腑的言论征服了,当干部这么多年,上级让种什么自己不管土地合适不合适,一味地应合上级的意图,没有一点挑战的勇气和变通的意识,作为一方水土的主官他是有责任的。孟昭阳说:“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思想,出了门不要乱讲,怎么做是你们当村干部的事,你自己掂量吧。”

刘丰拉住老孟的手说:“你让我开了眼界,你虽不是党员,但思想境界比我们这些在组织的人要高得多。”老孟笑了笑说:“老刘咱们这是扯闲篇,我看你这个干部正派,才说这么多话,否则我可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的。”说完二人告辞了。

腊月初三早晨,刘三匆匆地来到了刘丰家,刘三说:“李主任通知你马上到城里开会。不让我在喇叭上喊,让我亲自来通知你。”刘丰带着儿子悄悄地进城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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