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脉博览 >>诗文杂谈 >> 一轮明月(4)
文脉博览
更多
详细内容

一轮明月(4)

时间:2018-05-24     作者:陈国庚【原创】

老孟一晚上没睡好,这王二蛋除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外,还有磨牙、放屁的习惯。二蛋是清晨四点多一点天空稍稍放亮的时候起床的,他走了以后,老孟才勉强睡了一会儿。既然李秋月说早上不去地里,他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生产队的基本情况。他向一个小孩打听了小队部的地点,就径直去了。小队部只有会计一个人正忙着算账。孟昭阳报了一下身份,说明了来意,小队会计从一个厚厚的本子里翻出一页让老孟自己看。

这应该是一个条件不错的生产队:人口一百八十三口,水浇地100亩,旱地150亩,大牲畜20头,羊108只,马车一辆。这样的条件老百姓怎么上顿下顿吃红薯面呢?是队长无能力?还是社员消极怠工地里生产不出粮食?还是故意瞒产瞒报,老孟心里产生了点疑问。

这是一个太阳能把大地烤干的上午,老孟第一天参加劳动就遇上了这种毒辣辣的太阳。早晨老孟从王二蛋家借了把镰刀,二蛋帮他磨的,镰刀很薄。二蛋说 薄的镰刀割麦省劲,并让老孟戴上自己的草帽,老孟看着二蛋那顶旧的发了黑的草帽拒绝了。在他心里自己是个县工作队的干部,在社员面前形象应该是要保持地,戴顶破草帽像个啥样子?老孟到了地里,他不敢像社员那样挽起袖子和裤腿干,这麦芒太扎了,老孟这细皮嫩肉的是受不了这麦芒的刺激的。太阳直晒在老孟脸上,难受极了,地表温度怎么也有三十五度以上。许多男社员光着膀子挥汗如雨,老孟穿着长褂、长裤,早热的浑身冒汗了,幸亏他带了条毛巾,否则真惨了。不一会儿老孟的双手都被麦芒扎得有了痕迹,老孟此时才真正明白“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含义。

一个年轻社员过来见老孟割麦的方法不对,说了句:“孟同志,你是第一次割麦吧?”老孟点了点头。那年轻人说:“你的左手攥紧小麦,右手放平镰刀,双手一起用力就省劲了。你把小麦往一侧倒,别让它倒在你怀里和手上就扎不着你了。”说完做了一下示范。老孟学着割了几下果然不扎手了,不过左手用力攥小麦,老孟还是攥不太紧。年轻人说:“干多了就习惯了。”

王实在过来把自己的草帽扣在了老孟的头上说:“老孟呀,这割麦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慢慢来,今天太热你不要割了,你要是闲不住你就把割倒的小麦往一起抱一抱,后面的人好捆。”

经过一上午的暴晒,老孟才知道这小小草帽对于田间劳作人的重要,才懂得农民是多么的不容易。他来到二蛋家,这是他在二蛋家吃的最后一顿饭,晚饭又要换另一家吃了。他见二蛋家的小瓮是空的,忙挑起水桶准备打水,二蛋的母亲拦住了他。老人说:“干了一上午活,你歇着吧!一会儿二蛋回来让他挑。”孟昭阳轻轻地推开了老太太说:“挑担水我还是能行的。”孟昭阳连着给二蛋家挑了二担水,许多打水的社员见下乡干部帮二蛋家挑水,投来了不一样的目光:这是个好干部……

孟昭阳放下碗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斤二两粮票、五毛钱送到王奶奶手里,说二句:“王奶奶,这是给您老的饭费,您收好!”王大娘没推辞,转身打开柜子把钱和粮票放在一个布包里,嘴里嘟囔着:“都给俺二蛋存着呢!万一哪天老天爷开了眼,二蛋娶上个媳妇,我这当娘的也就能闭上眼了。”

十一

吃罢饭,孟昭阳回到了饲养室,饲养室闷热闷热的,躺下就一身汗,头上还有几只不知趣的苍蝇飞来飞去,老孟索性起来不睡了。他从自己的提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是他临下乡前专门从书店买的浩然写的《艳阳天》,他知道这是一部农村小说的题材,对于他到农村工作有指导性意义。以前曾看过这本书的大概意思,但没认真读过,对老孟这样的文化人来说,从书中汲取营养早已成了生活习惯。他走到屋后面的大榆树下,这地方既通风又有树凉,正是歇晌的好地方,榆树下面有一块很平整的大青石,看来这里是常有人歇息   的地方。浩然笔下的农村人物,有血有肉,个性鲜明,农民的内心世界在浩然的笔下昭然若揭,农民的人际关系、生活状况被浩然描写的淋漓尽致。老孟想:如果浩然没到过农村或没和农民有过很深的交往他是不会写出这么刻骨铭心的词句的。他一口气读了四个章节,眼皮实在困得睁不开了,他靠在身后的大榆树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正骑着自行车在蜿蜒起伏的山路上飞奔,一不小心摔到了山崖下面,自行车竟然没摔坏,自己也毫发无伤。他扛着自行车沿着陡峭的山崖又爬上了公路,不知怎么从公路又骑到了山顶。山上的风很大,把他刮到了山下,这回车子倒了 ,自己的手也划伤了,裤子破了,划伤的腿阵阵疼痛难忍。他突然从梦中醒来,原来是只蚂蚁不知啥时候钻到裤腿里去了,咬得他生疼生疼的,他轻轻地把蚂蚁捉住,放到身后的树干上,看着蚂蚁向上爬的劲头,老孟说了句:“这世上万物皆有向上爬的灵性,何况人乎?”说玩自己笑了。

老孟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饲养室拿出镰刀,他笨拙地磨着。一个社员也是来磨镰刀的,见老孟磨的不对劲,笑着说:“像你这样磨,会把镰刀磨卷刃的。你把镰刀放平,使劲向前推,不要向后拉。”说完拿起镰刀做了个示范,然后摸了摸镰刃说:“这镰这么快,不用磨,你拿着使去吧。”

孟昭阳戴上王二蛋又为他准备的一顶新编的草帽, 随着社员下地去了。

下午和上午一样,只是太阳不像上午那么直射烤人。王实在走过来说,你不要割麦了,帮助往一起抱麦就是了,能干多少干多少,不想干找个凉快地方歇着去。说完悄悄地告诉老孟:“这队里还有十来个好劳力在 闲着呢!”老孟说,“啥意思,”王实在说:“大队干部表面上喊抢收抢种,其实他们自己一点也不着急,这个队三个大队干部一个也没到,还有赤脚医生、民办教师、看山的、小队会计、出纳保管,都说自己有事,拖着不到地里来,这些人工分一分不少拿,  粮食一两不少分,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只好消极怠工。”说完走了。老孟上午就发现这个队劳动力不对,按统计表好劳力四十多名,而上午真正干活的劳力不足三十名,这人都到哪儿去了呢?听说明天开始打场,恐怕劳力会更少,这个问题必须向李队长反映,否则会影响收割进度。想到这儿,他望了一眼周边的干活社员,的确是松松垮垮,不像是抢收抢种的劲头。

老孟无心再干下去了,王实在刚才的一番话提醒了他。生产队四分之一的劳力不在一线劳动,在这个大忙季节,这些在老百姓眼里的达官贵人们,像没事人一样依然四处飘着,这绝不是一个小问题。县工作队主要任务就是督促检查麦收工作进度和农民的思想情绪,这个问题如果不提出来就是自己的失职,但如何提出来呢?他陷入了沉思:“这些不参加劳动的社员肯定都是有来路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说是王实在提的意见,那样会给王实在惹麻烦;也不能说是自己看出来的,自己刚到生产队,不可能有那么敏锐的眼光;说是听社员嘀咕的比较恰当。对,就这样汇报,让李队长去拍板,孟昭阳下了决心。”其实他是低估了李秋月的素质,他对李秋月这个队长依然有不放心和不信任的芥蒂。当然从孟昭阳个人的角度来讲凡事谨慎点还是对的,他对李秋月并不了解,不可能把心里想的一下端出来。在这个人心叵测的年月里,孟昭阳需要给自己留条退路。“自己一个连党员也不是的小职员,犯不上为了社员的意见在风口浪尖上,李队长怎么做是她的事,问题我是反映了。如果我装作啥也没听见啥也没看着,岂不让李队长说我没有工作意识,让王实在骂我是个摆设?

十二

麦收季节农民的晚饭一般都在八点左右,老孟提前回了饲养室。王二蛋把家里的一个铁盆拿来供老孟洗脸用,老孟洗了把脸,脸上火辣辣的难受,他只好轻轻地擦了擦,望着手上的划痕他苦笑了一下。中午吃饭时二蛋的母亲告诉他晚饭还是这个院,在东屋那家,他没等人家来喊自己就到了。这是一个不会打扮不会收拾家的懒女人,披头散发的。屋子里很乱,炕上俩孩子在胡乱蹦跳着;地下放着一个小饭桌,饭桌上扣着菜和干粮。女主人只说了句:“你自己吃吧。”说完就领着俩个孩子走出了屋子。老孟今天一点胃口也没有,不是饭菜不好,而是天气太热,还没动筷子身上的汗就冒出来了。刚才他回村的时候,身上背着一捆小麦,可能是麦芒或麦糠钻到脖子里面去了,浑身痒的难受。他夹了几口菜,吃了一小块黑干粮就放下筷子走人了。

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老孟想去河里洗一洗,他本打算喊上二蛋和自己作伴,又怕二蛋没空。他顺着白天到地里干活的那条路走到了河边,见四下无人,趁着夜色脱光了衣服跳到了河里。他先用毛巾把全身擦了一遍,让身体适应一下水温,然后躺在了河里,任河水冲刷着身体。松软的河床里一层厚厚的流沙,没有石头,躺在上面舒服极了。月亮不知啥时候升上了天空,刚才还黑乎乎的村庄、田野,一下子清晰可见了。老孟双手托住后脑勺仰望天空一轮明月,耳听河水的哗哗声,今天是他一生中最辛苦的一天,他没觉得苦和累,反而觉得生活在这动乱的年月里能到农村来躲清静,或许是件好事。在他看来,人没有受不了的 ,只有享不了的福。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自己才刚刚开始磨炼,以后的坎坷会更多。望着天空的明月,他随口编出一首打油诗来:“明月当空照,嫦娥对我笑。身处激流中,心自乐逍遥。”虽然对仗不太工整,但也琅琅上口。老孟还想再编一首,猛然听到上游似乎有女人说笑的声音,仔细听了听,的确是女人的声音。他赶忙从水里钻出来,穿好衣服匆匆地回到了饲养室。

王二蛋问了句:“老孟你到河里去了?”老孟回答说:“身上刺痒的难受,我去冲了冲。”“唉!你这个人怎么不喊上我帮你搓一搓背?”老孟说:“开始我寻思着喊上你,又怕你忙,所以我一个人去了。”“遇上人没有?”二蛋问道。老孟说:“没看见人,听到有女人嘻嘻哈哈的声音我跑回来了。”二蛋哈哈地笑了,他说:“我忘了告诉你,这村里一般是男人白天洗,晚上女人洗,男人白天干完活到河里洗干净了才回家吃饭,到了晚上这河边就成了女人的天下了。一般女人都成群结对去,今天你没撞上,如果撞上了,恐怕你的雀窝就保不住了。”“什么雀窝?”老孟问道。二蛋哈哈大笑了起来。“我说你呀!真是一点农村知识也没有。”老孟似乎明白了二蛋在说什么,也跟着笑起来。想不到这二蛋表面上傻乎乎的还挺幽默。老孟走进屋里,换了身衣服,说了句:“二哥,我去大队部一下,回来再聊。”

李秋月独自坐在队部外面的石头上,赵春花在屋里正洗衣服。小赵不善言谈,总是李秋月问一句说一句,这样的干部秋月是不喜欢的,秋月认为女人之间是应该有话可说的。听到老孟的脚步声,秋月站起来说:“老孟怎么现在才来?”老孟说了句到河里洗了洗。“你还真胆大,今天刚来晚上一个人就敢到河里去洗澡。第一次参加劳动不好受吧!”“还行,只是这太阳太毒,晒得我受不了。”老孟说。接着老孟压低了声音说:“李队长,今天我还真有点事向你汇报。”说完他见四下无人,把王实在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听完老孟的汇报后,李秋月思忖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早就察觉到了,只是在这多事之秋的年月里她不愿多事罢了。这大队干部和社用人员本来是不脱产的,然而许多大队干部和社用人员如今都成了脱产干部似的待遇,久而久之势必会加深农民因负担过重而产生的矛盾。

李秋月说:“老孟你说的这个问题公社早就察觉了,只是哪个干部也不愿管这种事,公社毕竟是靠大队这一级组织来完成上面布置的任务的,如果闹翻了谁也怕今后的工作不好做。”听完李秋月的话,老孟说:“现在是大忙季节,文件上说动员所有力量抢收抢种,这有的干着有的看着恐怕不妥吧。”“那一会儿刘丰来你代表咱们工作队提出这个问题吧!”秋月说。“还是你说吧,你是队长。”老孟巧妙地把这个皮球踢给了秋月。

刘三来了,他是给两位干部送水来的,他见秋月和老孟   在院里聊天,忙放下水桶,从房檐下拿出一条火绳点着,刘三见赵春花不在院里,估计春花在屋里,他礼貌地敲了敲门,春花说了句“进来”,他才小心翼翼地挑着水进了屋,他没有敢看赵春花在干什么,低着头把水倒在瓮里,转身出来了。他见李队长和老孟好像是在谈工作,知趣地走了。

李秋月正在思考老孟提出的这个问题,他见刘三要走,喊住了他,说了句:“刘三,你现在通知一下所有大队干部和生产队的正队长来大队开会,县工作队要传达上级指示精神。”

不等刘三广播完通知刘丰就到了,刘丰吃完饭就往大队赶。工作队来了一天多了,自己还没有到李队长面前请示汇报工作,这李主任一定会怪罪他的,他毕竟是这一片土地的主官,想问题是比较全面的,这两天他太忙了。生产队今年麦收出了怪招:按人口和劳力把麦田分到了户里,谁家割不完,扣粮食,扣工分。这个决定无疑把那些好吃懒做的社员和家属户给治住了。全队上下纷纷上阵。家属户把自己在  外工作的男人也找了回来收麦。这个土政策虽然左了点,但刘丰没有反对,他在这个队分粮食分红,许多工分是大队开出来的,他知道许多群众不满,只要是生产队的决定他从来不反对 ,这里有他的基本群众,有他的家族势力,他之所以能当上大队干部与这些人是分不开的。他的根基在这里,他知道自己失去了生产队这个根基,他什么都不是。刘丰一家五口,除老母亲不下地以外,全扑到了地里。他早上四点就起来到了地里,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一直干到天黑,好在他所在生产队麦地不是很多,每人才平均七分地,这点活刘丰估计有三天就拿下了。

李秋月知道刘丰今晚肯定会来,对每个村干部的脾气性格和能力大小秋月是了解的,刘丰是四清运动后,由公社推荐社员选举新上来的村干部,他是个退伍军人,干工作有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头。由于他从不徇私枉法,生就得向理不向人的个性,让那些总想占便宜的人心生畏惧。许多人背地里都骂他刘疯子。秋月在公社分包三个大队,其中沟口大队是他主要负责的,对刘丰的脾气秉性是了解的。秋月说了句:“疯子怎么才来?是不是不想干了?”当然这是开玩笑,一般李秋月称呼大队干部都是喊人家的绰号。这个刘丰在村里熟人都喊他疯子,李秋月知道后也喊他疯子,不过刘丰心里明白,李秋月喊他疯子是没有把他当外人的的称呼。

刘丰听到刘三喊开会的声音时,他早已快走到大队部了。刘丰简单的汇报了全大队的工作情况,他说:“具体各村的收割进度一会儿由生产队长来了后再汇报。”李秋月打趣道:“疯子啊,今天是工作队要求通知开会,你这个主要领导是不是心里一片空白呀。”刘丰说:“你不开会今天我也会召集各小队干部碰头的。”“照你这么说,我是抢班夺权了。”李秋月说完以后笑了。刘丰赶忙说:“不敢,不敢!你是大领导,你咋说我咋办。”

大队干部和各小队干部到齐了。刘丰首先介绍了县工作队三位同志来的主要工作,并介绍了自己所在生产队在抢收抢种工作中所采取的措施,要求大队干部和各小队干部根据自己生产队的实际情况制定相应措施,积极配合县工作队把抢收抢种工作做实做好,说完后,请李秋月作指示。李秋月不愧是在农村摸爬滚打了十多年的干部,她对工作的驾驭能力和对农村干部的了解是一般干部不能与其相比的。她拿出文件说:“县革委会指示,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力量投入到抢收抢种工作上来,这是当前一项首要的政治任务,抢收抢种虎口夺粮是当前刻不容缓的主要任务,一个闲劳力也不允许有。从明天开始,所有的大队干部、赤脚医生、民办教师、看林的,还有生产队的会计、出纳、保管都要拿起镰刀,投入生产第一线,县工作队成员明天要到各小队检查收麦情况和用人员参加劳动情况,如违犯县革委会指示精神的,无论是大队干部还是小队干部一律就地免职,是用人员的一律辞退。”这掷地有声的讲话令许多在场的干部震惊:这李主任可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今天是咋的啦?李秋月巧妙地运用了革委会文件的指示精神,既没说是群众反映也没说是工作队的意见,令老孟佩服的五体投地。以前那些不了解和不敢说心里话的思想彻底被解放了,他看到了自己和李秋月工作能力上的差距,其实人家李秋月比他只大一岁。(未完待续)


技术支持: 创和全网营销 | 管理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