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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建国70周年有奖征文】一个人的村庄

时间:2019-09-30     作者:韩星星【原创】   阅读

     1

  祖父活着时,我总以为他也是祖宗。天下的事,地上的事,村里的事,村外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都有条不紊地讲给我听。

  祖父在地上画只鸡,说是中国;下面画个蛋,说是台湾;身上画两根鸡毛,说是香港、澳门;肚里画两条虫,说是长江和黄河,南京挨着长江,北京挨着黄河。我一惊一乍!原来,村庄里就到处跑着中国,鸡窝里就放着台湾,风箱里就扎着香港、澳门。我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变成了郑成功,收鸡蛋忒勤快,风箱拉得虎虎生风。

  我收回目光:那谷堆洼呢?祖父怔住,手还是没有点下:村庄太大了,画不下。他拍拍心窝,说在这呢!我笑,跟着祖父诵读——

  谷堆洼,九高十八洼,淹旱都不怕。淹时有龙脊,旱时有龙洼……

  这是祖宗唯一的遗物。祖宗早已灰飞烟灭,甚至祖父的祖父,墓和碑业已下落不明。这首歌谣却缘着血脉,流传至今。先祖们命运多舛,村庄也跟着连坐,在谷堆洼和骨堆洼间轮回。用诗人的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祖父说得一点也不苦,还津津有味。

  很久以前,哪个朝代都无所谓。祖宗挑着筐,筐里坐着娃,逃难到此。祖宗累了,歇个脚,抽袋烟,往南一看,九高十八洼!龙脉灵气聚集,是风水宝地!祖宗不走了,定居下来。娃生儿,子生孙,便有了村庄。祖宗给村庄起个名字,叫谷堆洼,寓意谷子堆满洼地。

  君子之泽,三世而涸。祖父说,人至多知道三辈子的事。他怎么知道祖宗的事呢?祖父捋着胡子笑:诌呗!这风水宝地,不能光长庄稼呗,还得长点念想。以后,我也学会了用胡诌糊弄念想。

  祖父说上一辈的事,说下一辈的事,但很少说他那辈的事。偶尔说,我也不懂。祖父活着时,我喜欢听他讲故事。祖父去世后,我喜欢讲他的故事。或许吧,所谓龙脉,龙的传人,都是比喻的修辞。

  2

  东邻没人住。空房子近百岁了,繁华的样子都老了。

  房子曾姓葛,后来改姓为陈。陈姓子孙都进城了,房子便荒了。只有大门的锁,年年翻新。清明或除夕,陈姓的人会回来,敲掉旧锁——它锁住了门,也锁住了自己和主人。他们到屋里转转,在屋外看看。年复一年,老房子把一茬人都看老了,他们仍看得意犹未尽。

  遇上父亲,他们会唠一会。那个唤父亲老弟的,是教授。他告诉我,他小时天天抄父亲的作业,要不是成分的问题,父亲肯定比他有出息!我糊涂了,为啥大字不识的母亲动辄就骂父亲没出息呢?

  父亲沉默寡言,唯有醉酒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祖宗留下一个村庄和一方血脉,走了,高卧在龙脉上。有个皇帝梦见他,听说村庄有龙脉,会出帝王将相。就派人驰往村庄,挖了祖宗的坟,断了龙首;踏平九高十八洼的土地,刮了龙鳞。

  龙脉断了,祖宗坟头的青烟直冒。俩儿子用八尺高的墓碑,才封住。那年,村庄刮起红色旋风。墓碑被定罪为“四旧”,破不碎,发配垫牛棚。牛不识字,拿墓碑蹭痒。痒没蹭掉,把祖宗蹭没了。那年洪灾,墓碑被拉去架桥。洪水过后,墓碑没了,祖宗就彻底消失了。

  父亲叹口气,不说了。那沧桑的神情,像祖父,也像祖宗。

曾祖父和祖父,奋斗一生,置办一套房产和三百亩地。但这些财富,非但不是福祉,反而成了祸根。父亲却不怨恨,还心满意足:我天天住这,不要大老远跑来看一眼。何况,我的子女也都进城了!

没错!房子改姓陈了,但青砖上仍刻着葛的胎记,朝夕陪着父亲。

父亲跟教授说,就是让他做教授,他都不干!母亲骂他越老越出息了!她说得对!但我觉得,老了的父亲更像祖父、更像祖宗了。

3

父亲叫葛凤龙。人中龙凤,马中良驹。父亲却辜负了祖父和祖宗的良苦用心。一辈子,他都没飞出谷堆洼,甚至没跑赢他的小伙伴。

  我和父亲不同,打记事起,我就想远走高飞。他的日子太苦,而我又学不会苦中作乐。很多人都夸我有出息,除了父亲。他说那不是出息,是懒得出奇!父子一场,他真说中了。乡里的活,不要学,人家咋着咱咋着。但我不想!在泥土里转一辈子,风水宝地也不行。我想过另一种光鲜、舒适的生活。干农活时,我像个游兵散勇,经常偷懒,父亲也不生气,累了,就抽根烟,唱两句:魏延反,马岱斩……

  父亲背着我,和母亲说:这兔崽子,脑后有反骨,留不住!

  母亲笑:那好啊!总比跟你一样“打牛腿”有出息。父亲讪讪地笑,落寞而悲伤。他唤我“亚夫”的名字和咒语,已时灵时不灵。

  父亲送我读高中时说:读好读不好都无所谓,大不了回家爹教你种地!我不理。父亲送我读大学时说:好好干吧!实在混不下去,咱家还有几亩地呢!大不了回去。我不屑。父亲送我赴职公务员时说:爹这辈子就和你争过,但还是没争过你,你出息了!我咋恁心痛呢?

  父亲说,别光想着和人争,干好自己的事,谁也争不过你,时光和历史都让着你。我没吭声,想起祖宗被斩龙首、刮龙鳞的故事,禁不住替父亲悲哀起来。祖宗死后遭遇的罹难,父亲重新活了一遍。

  “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多年后,我读到这首诗,祖父早已老去,父亲正在老去,但他们活得真像史诗,一卷卷横在我以前的时光。

  4

  父亲用一生只干着两件事:一件是修葺列祖的坟,一件是养育子女成人。两件老死不相往来的事,他衔接得没有一丝违和感。

  曾祖父的坟冢坐在中间,东边是大祖父,西边是祖父。两边的空缺,本应是二祖父和三祖父。那时,时局混乱,举步维艰,曾祖父就用硬币决定了四兄弟的命运。老大经商,老小种地,老二加入国军,老三参加八路。最后,老大赚回一具尸体,老二、老三杳无音信。

  祖父地种得好,攒了钱,置了地,就成了村长。义军来了,应酬起义军;匪军来了,应酬匪军;日军来了,应酬日军;八路军来了,应酬八路军……祖父千方百计保护他的土地和乡邻。但这些,后来却成了罪证。游街、检讨和戴高帽,祖父从不抱怨,他只想种地。

  祖父和他的兄弟,都没什么觉悟和文化,他们只是凭着本能,保护着这土地、国和家。可以说他们很自私,也可以说他们很伟大。反正这些土地以外的词汇,都不足以准确表达。泥土是万物之根,祖父是他兄弟的退路。他种了一辈子的地,也等了他的兄弟一生。

  父亲说,他一生也就干一件事,为这家——活人的家,是家;先人的冢,也是家。给先人修坟祭拜,与养儿育女,只是时光不同的阐述和人生不同的表达,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作为这方风水宝地的“龙的传人”,祖父和父亲,既活出“龙”的一部分,也活出人的全部。

  5

  勤劳是致富的通行证,也是健康的墓志铭。2009年,父亲像一株成熟的庄稼,终于低下头,卧床不起。

  我辞去公职,回家照顾父亲。我是他生命最重要的人,虽然反之未必,但他要远胜过一份体面的工作。时光像荡秋千,悠过来,悠过去……我用一年的时间,重复着他教会我的一切,教会他吃饭、说话和走路……为这个家,父亲太用力了,时光也过早地透支了他。

  我接过父亲的衣钵,和这块风水宝地握手言和,学会了耕种,施肥,除草,收获……父亲在努力重新开始,我也是。打仗亲兄弟,干活父子兵。我这才明白,这些年,父亲的劳动和坚守多么孤苦伶仃!

放学时,乡邻的孩子爱找我拉呱,问些稀奇古怪的事。父母都外出打工了,他们就把我当成最信赖的人,缠着我。我像曾经的祖父和父亲一样,给他们讲祖父讲过的故事:关于祖宗,关于土地……

在他们惊诧的眼神里,我看得了小时的我,以及村庄的童年。

  父亲病愈后,我没有离开太远。像父亲和祖父一样,我也找到了可以干一辈子的事:传道授业解惑。在小城当一名“孩子王”。

很多人困惑,一个名校高材生,怎么安于小城当老师?我给他讲祖宗、祖父和父亲的故事。村庄是城市最没出息的孩子,我想把昨天和明天传授给下一茬子孙,让他们和他们的村庄变得像城市一样有出息。祖辈的故事,我烂熟于胸。我想种下自己的故事,让后人传说。

我也是龙的传人,也要活出龙的一部分,以及人的全部。

  6

  我辗转于城乡间,目睹着村庄成长,目送着父亲变老,目瞠着这片土地日新月异……眼见为实,我有时都禁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样的生活是我向往的,这样的人生是我追求的。我活着,并热爱着,我成为了我,并成就了我。微醺时,父亲看着我,说我越来越像他了。我看着父亲,他老了,正一点一点老成祖父和祖宗的样子。

我常想,多少年后,当眼前的一切既成结局,时间改变了我,改变了一切。整个老掉的一代人,坐在黄昏里,感叹时光如梭、沧海桑田。没人知道,有些是被我改变的。当时间经过这里时,我也帮了时间的忙,让该变的有了变迁。那时,我会说:我是在时光中老的。

风水宝地,它不只指谷堆洼这个地方,还指起承转合于其间的时光。时光是一条龙,祖宗、祖父、父亲和我,都是一枚鳞片,既相互守望,又相互照耀。从这里来,又回到这里。当我老时,我也会是又一个祖父、父亲,也会老成祖宗的模样,坐在一茬茬龙的传人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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