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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建国70周年有奖征文:亲历的抗美援朝故事

时间:2019-07-19     作者:彭黎明【原创】   阅读


一、战火青春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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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珍贵的相片

在当年中朝空军联合司令部当机要员时,曾接受一个秘密任务,领导派我和老徐到朝前线观察哨,观察敌机出动和前线天气情况,及时完成向联司发报的任务。

为了保密,组织上要求我们出发前,把个人的重要物品送到司令部保卫处。到了保卫处,让我把个人衣物(包括军人佩带的符号、帽徽、相片、书籍等)放入一个硬纸箱内,当场又发给我一套崭新的军大衣,并照了一张寸照,我想要一张照片留念,对方说完成任务回来再取(后来才知道,此照片是准备万一牺牲留作遗照用的)。几天后,我和老徐就乘“闷罐子”车开赴前线,到达朝鲜西海岸一个高山哨所。

我们接替前任机要员的任务,每天照例观察敌机飞行情况,然后向联司发报。吃饭有专人送来,喝水自己拾柴打水烧,洗脸水要到山下小河敲冰取来,还带有小冰碴。后来观察哨机要员又轮换,我和老徐回到联司,老徐说他是作了牺牲准备的(敌机如发现观察哨,肯定会袭击的)。我这才想起去保卫处取衣物。照片也送给我了,说我很幸运,没牺牲,留照片没用了。这张没派上用场的“遗照”,我一直保存至今,视为珍宝,它时常激励我,过上了好日子,不要忘记过去,活着就要有艰苦奋斗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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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和平的招贴画

 

记得在抗美援朝前线,到处贴着一张宣传画,画面上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各抱着一个象征和平的鸽子,天真活泼地微笑着,非常可爱。

那是一张真实的照片制作的,照片下方配有儿童手写体的标题:我们热爱和平。

这张招贴画鼓舞着成千上万的志愿军战士,为保家卫国跟侵略者英勇地战斗。我所在的志愿军空军六师驻扎在鸭绿江口浪头机场。机场西山坡指挥室小楼就贴着这张画,机场门口岗亭上也贴着这张画。我非常喜欢这张画,就去师政治部索要,人家说已经贴没了,我就软磨硬缠求他们揭下办公室贴的那张,拿回我们营房宿舍贴在墙上。每次去机场值班回来,看到那可爱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就感到精神振奋,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我们多次调防,由鸭绿江口调到上海江湾机场,又调到大连周水子机场,我都带着这张画。后来我被选送军校学习,要求轻装,我把这张画和我的藏书送给了老战友。五十多年过去了,与老战友失去了联系,我希望那张画他能保存到今天,更希望知道画面上那个男孩和女孩后来的故事。他们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是千千万万志愿军叔叔的偶像,是最可爱的人心目中的最可爱的人。

 


和平纪念章和慰问袋

 

1953年7月,中美签订了停战协定,抗美援朝战争取得了胜利。祖国派出第三届赴朝慰问团。我有幸看到了两个分团的慰问演出,一是以歌唱家周小燕为团长的儿童合唱慰问团,二是以京剧大师梅兰芳为团长的京剧慰问团演出。

儿童合唱团在一个大礼堂里演出,为了防备敌机轰炸,志愿军空军各部只派代表参加演出会。我有幸是代表之一,观看了周小燕的独唱和小演员的童声合唱,都非常精彩。京剧团演出是在一个大广场,那天下起了濛濛细雨,梅兰芳只好站在台上清唱。他先清唱《凤还巢》,又与马连良合着清唱《打渔杀家》。唱过后,志愿军战士还想听,就由梅葆玖穿着戏装唱了一段《断桥》。

使我难忘的是慰问团给我们每人颁发了一枚纪念章。纪念章是红底金边,中间是金色展翅的和平鸽,象征抗美援朝胜利,欢呼和平万岁。同时,每人还得到一个搪瓷缸和一个慰问袋,缸子和慰问袋上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可以说是难得的纪念物。缸子我用了多年,1957年告别军校时送给了中队长,因为他没去过朝鲜,很喜欢这个缸子。和平纪念章和慰问袋我精心保存至今,每当我看到它们,就使我想起战争的青春岁月,感受到向祖国奉献青春的快慰。

 

说起来,人在年轻时,需要为国家为人民有些奉献精神。奉献的力量可以大,也可以小;奉献的时间可以长,也可以短;奉献的形式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只要服从祖国人民的需要,尽到自己的力量和心愿就行了。到了老年,回想起来,即使没当上什么大官,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然而心中确实无怨无悔,临老时,能坦然地说,不管怎么着,这一辈子活着还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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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黄的立功喜报

 

我有一张立功喜报,经过了65年的人间苍桑,烟熏火燎,纸的颜色已经发黄了。

回忆起来,那是在抗美援朝后期,因为本职工作成绩异常突出,荣获了一个小小的三等功。功劳如小手指头那么大。但在我的家乡人们看来,却很了不起。据我母亲说,当时农村正在成立高级合作社,县里派人送喜报到了村里,村长召开了村民大会,宣读《革命军人立功喜报》,并说那是解放军空军司令部政治部颁发的,看来这是非同小可的大事。

立功喜报宣读过后,郑重地送给坐在台上的我的母亲。母亲胸前佩戴着红花,高兴地笑着站起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随后敲锣打鼓,把喜报送到我家,贴在冲屋门的正面墙上,顿时满屋生辉。参军三年后,回家探亲,进门发现墙上贴着立功喜报,就问母亲,母亲说了经过。我对母亲说,已经光荣过了,把它揭下来吧。我揭下立功喜报,折摺起来,夹在一本书中,保存到了现在。

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许多媒体和文化单位来函,征集纪念物品照片,我就翻出了这张喜报。打开看鲜红的机关大印章、毛笔黑字没有褪色,只是纸变黄了,不由地心生感慨。当年雄赳赳、气昂昂,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如今已经是白发苍苍了,多大的荣誉也成了过去,还说这小小的立功喜报干什么?但仔细想来,它再细小,细得犹如毛发,也包含着生命的意义,曾经有过的青春岁月,以及那个时代的气息。

往日无可留,来日方可追。既然逝去的青春燃烧过,那么未来的夕阳就不乏火红的颜色。

 

二、军中剪影

 

当年抗美援朝前线的战斗间隙,有许多生活片断,令我难忘。如今年老了,回忆那些经历,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难得观看的一场演出

 

    那是一个难忘的夜晚,在抗美援朝前线,观看第三届赴朝慰问团梅兰芳京剧分团演出,至今记忆犹新。

    在山区四道沟的一个广场上,人山人海,都是志愿军空军部队的将士,平时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可能是隐蔽在大山中了。

    可以看出,演出的舞台是临时搭建的,四周有幕布围着,台前两边柱子上挂着大汽灯,照得周围通亮,演员正在后台化妆。我们听到沉沉雷声,这才发现天上乌云盖顶。

    很快下起了小雨,大家没管它,一心期待着演出。在前线难得看到京剧演出,极其难得的是有梅兰芳和马连良出台。果然不负众望,主持人报幕后,梅兰芳先生来到舞台上,他以柔婉的青衣嗓音说:“同志们,辛苦了!本来今天要给大家演几出戏,但是天不作美,下起了雨,不好化妆,演不成,我给大家清唱一段《凤还巢》。”全场热烈鼓掌。那掌声排山倒海一般,在雨夜中传播开去。

梅兰芳先生唱过后,又说:“下面请马连良先生给大家清唱《打渔杀家》。”又是热烈鼓掌。只见马连良先生从幕后出来,在台上站定,对大家说:“请梅先生与我同唱好不好?”群情激动,高呼:“好!”于是二人对唱《打渔杀家》,那真是难得一见的精彩!

    梅、马二位大师同台唱《打渔杀家》,我不知以前有过没有?只说此次同台,如此热情,在夜雨中清唱,又是在前线为志愿军将士演唱,于国于民可入史册,可载京剧史传。同时,我感到能在如此条件下,观看如此的演出,乃是人生难得的幸运。

    我清楚地记得,大家极其兴奋地听二位大艺术家演唱,军装淋湿了,仍然使劲儿鼓掌叫好!忽然听到坐在台前的战士一阵喧哗,细听是许多人喊:请梅先生、马先生避雨!二位艺术家非常感动,脸上淌着雨水,连声说:“谢谢!谢谢!”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主持人搀走二位艺术家,然后对大家说:“雨越下越大,难以继续演出,请大家谅解,各单位领导把部队带回!”在场的广大将士不走,仍有期待。于是主持人大声问:“你们不怕雨淋吗?”“不怕!”这喊声响彻雨夜的天空。只见主持人退回幕后,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大家冒雨听唱,梅兰芳先生非常感动,再让梅葆玖先生给大家唱一段《断桥》,就算今晚演出结束,好不好?”大家喊:“好!”接下是热烈的掌声。

    梅葆玖演唱《断桥》,还穿着戏妆,可能原想演整出戏的,没有卸妆。在汽灯照耀下,梅葆玖演唱得十分精彩,大家议论,他不愧是梅派嫡系传人。

 

难忘的一次抓坏人

 

    调到战斗部队志愿军空军六师,才给我配发枪支。给我配备的是盒子枪,还带有木制枪套。有了自己的枪,才像个兵,当然我很高兴。但木套盒子枪背起来好像电影中的狗腿子,感到别扭。我对科长说,能否给我换把鲁子?科长说,没有鲁子了,给你的是“二把盒子”,在井冈山时期,那可是朱老总才能佩带的。如果把枪安在木套上,可以当冲锋枪使。说着,他接过枪,安上木套,后托顶在肩头,左 手扶稳,右手握紧前面的枪把,食指扣上勾拘,说是还可以连发。我接过枪试了试,确实不错,就笑了,再没要求换鲁子。

    有一天晚上,我们都睡下了,被科长喊了起来,说有任务。我提着盒子去集合,听科长说,敌机刚来过,山岗上有特务打讯号,给敌机指示目标,上级要求我们去抓特务,马上行动。在科长带领下,我们十几个机要人员等等,来到灌木丛生的山岗,保持临战状态,两眼圆睁,紧张地搜索起来。

    我把枪安上木套,像端冲锋枪一样,动作迅速又勇猛。科长看见,向我走来,他说,你这样太显眼了,特务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像赶狼一样,怎么能抓住?说着,他把我的盒子套取下来,让我手提盒子枪,蹲在一棵树下,四下观察,发现敌情,悄悄接近,像猫捉老鼠一样,捉住特务。我听了顿生感悟,蹲在一棵树下。两眼观察,两耳静听。但一人在此,心中发毛,于是伏下身子,去寻找战友。

折腾了半夜,没有抓着敌特。但也有收获,就是要会动脑筋。终于有一天遇到了坏人,帮助警察擒拿了。

    当时,上级要求学习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即: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政治部让我担任师直的辅导员,接到通知,要我去军部听报告,我带上笔记本,就直奔军部礼堂而去。

路上要翻过几道高岗子,发现有个人在后面跟着我,我快走,他快走,我慢行,他慢行,觉得有点蹊跷,就扭回头朝他走去。走近了,我问他是干什么的?他没直接回答,只说你喜欢这个不?从口袋中掏出几张相片,都是女人的裸体照,我头脑嗡的一下大了,情绪激动起来,想上前收拾他。他却不动声色,说你喜欢的话,一角钱一张。我看了他一眼,冷静下来,想智取他。于是装作惊喜状,问他有多少张照片?他问,你要多少?我说没带多少钱,你能不能跟我去取钱?我全买了你的。他开始有些犹豫,后来说,我只能在外面等你。我说,那也行。

    我们很快来到四道沟,离军部不远了,他不再向前走。我说,那你就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回来,不见不散。我扭头快步走进街口,不远处就是派出所,报告给警察,警察随我出了街口,发现那人不见了。我说,时间不长,他不会走远的,在附近搜查,果然发现他蹲在一个坑内,发现我们寻找他,便赶紧刨土埋相片,让我们抓个正着。

    事后,警察对我说,发现了淫秽照片,早有报告情况的,一直抓不着贩卖者,这回抓着了,是你帮了大忙。其实,对我来说,这不过是抓坏人的一次实践,没有科长对抓坏人的指点,我么能想出抓坏人的妙计呢?

 

难舍的爱犬“黑头”

 

    在空军六师工作时,开始所住营房离机场远,上下班都有专车接送。后来我们搬进一个大院住,离机场近了,当然也就没有班车可坐了。据说这个大院原是地主家的房屋,充公后住进了军队,左邻右舍还住着老百姓。

    这样一来,我们到机场上下班要步行几里地,不得不提高警惕性。我们机要员24小时值班,晚上换班回驻地要经过一段弯曲的小路,两旁是庄稼地,机场围墙内外是一人高的蒿草,围墙是铁丝网代替,沿铁丝网走一截路才能绕到门口进机场。由此每日上下班,精神格外紧张,唯恐蒿草或庄稼地里冒出坏人,或飞出子弹之类。

    记得有一次下班晚了,黑夜中穿过蒿草,听到有异常声音,我提盒子枪子弹上膛,蹲下观察良久,直到发现有一只野兔,这才站起来向通往住处的小道上走去。

    有一天,在院中吃饭,听到门外有声音。打开门,发现有个黑色的小狗,小得像个球球,看见我,摇着小尾巴,跑到我的脚前,唧唧叫着,可爱又可怜。我伏身把它抱起来,进门到厨房给它弄吃的,又弄了点温和水给它洗澡,小狗很懂事似的随我摆弄,真招人喜爱。

    由此开始,小狗算是有了主人,跟我形影不离。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头。黑头很乖,白天跟我走来走去,四条小腿紧倒斥,走快了跟不上就打滚,从来不怕辛苦。晚上我睡在床上,它卧在床下,我去厕所它也跟着。它是个很好的跟班,上班跟着,下班跟着,吃饭跟着,睡着跟着。给它剩饭吃,它不嫌弃,给它凉饭吃,它照样高兴吃。就这样,慢慢它长大了,跟我上下班成了我的卫士。走那段有隐秘的路,它总是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如有动静,它先站住,静听;我在后面蹲下,观察,知道没什么事,它才向前跑去,我在后面紧随。如此以来,由它离不开我,到了我离不开它了。

    后来,我们空军六师奉命转场到上海,师直机关人员坐闷罐车。车轨直通到机场附近。我暗中把黑头带上了车,不知怎么它叫了两声,被路过车门的师参谋长听见了,让我把黑头弄下车,不许带走。我向参谋长陈情,说明黑头是有功劳的,参谋长说,有功劳也不能带走,我们是秘密任务,不能带狗,这是纪律。我一听,没辙了,下车领着黑头去找新主人。

    我们驻地大院的乐邻有姐弟二人,姐姐大约十五六岁,长得非常漂亮,经常带着弟弟找黑头玩儿。我很快找到他们,把黑头托付给他们照管,还给黑头拴了一条绳子,他们牵着它给我送行。为了感谢姐弟二人,我把山羊皮军大衣也送给了他们,希望他们好好照看黑头。

    火车开动了,我拉开闷罐车门,向车后望去,就见黑头挣脱了姐弟牵狗的绳子,追着火车跑来。火车越开越快,黑头的身影越来越小,后来就看不见了。

    我使劲拉上车门,蹲下身来,两手捂脸,让两眼的泪水在手心中流淌。

 

三、飞行员奇事

 

    在抗美援朝前线的空军部队中,流传着许多空战故事。其中小高驾机化险为夷的故事,却是鲜为人知的。

    小高红扑扑的脸堂,墩实的个头,眼睛明亮而又灵活,说话总是面带笑容,招人喜欢。人们都亲切地叫他小高,时间长了,就忘了他的姓名,六十多年过去了,更难想起了。

    小高航校毕业后,来到战斗部队,先当僚机,任务是保护长机,长机的任务是攻击敌机。在空战中,长机和僚机组成一个战斗单位。在接近敌机时,长机在前,搜索和攻击敌机;僚机则在长机后侧,保护长机,以防敌机攻击,这是空战的一般战术要求。假如僚机处于有利位置,咬住了敌机,长机也可以保护僚机攻击敌机。在实践中,二人有机配合才能取得较理想的战果。

    有一次空战中,敌机咬住了小高的战机。所谓“咬住”,是指驾机位置有利,将对方的战机套在了光环瞄准器中,随时可以开炮射击。咬住了敌机,那就胜利在握;被敌机咬住了,就处在危险时刻。小高的座机被敌人咬往了,长机就告诉小高要沉着,并想法保护小高。摆脱敌机的瞄准攻击的最好办法,就是驾机爬高,然后转弯或俯冲,小高做了几个动作不凑效,只好加大油门,与敌机拼速度了。

    为了加快速度,小高把机尾加速器打开,回头看敌机仍然紧跟,他心生一计,在拉快了敌机速度时,突然减速,出乎敌人预料,敌机来不及减速,就从小高头上冲了过去。小高发现敌机在自己的前面,而且几乎是水平位置,又在有效射击距离之内。说时迟,那时快,小高把机头稍微向上一抬,敌机落入光环瞄准器中,马上按动炮钮开炮,敌机被击中冒烟,向地下栽去。

    在总结这次作战经验时,小高说,在关键时刻,头脑要冷静,这样才能急中生智。他说,加速而后急煞车这个变速动作,事先是没有想到的,是长机提醒我要冷静,冷静了才产生灵感,人说这灵感真是神来之笔!

    小高荣立三等功,其座机喷上了第一颗红星。当时有规定,打掉一架敌机,记三等功一次,机上喷一颗红星,以资鼓励。

    常言急中生智。但智慧不会轻易就来的,智慧来自勇敢,超出一般的勇敢。有一位飞行员,空战结束后,驾机返航,在机场着陆时,飞机的起落架却打不开了。塔台指挥员让他拉起飞机,到空中进行横滚翻,连续这个动作,终于把起落架摔出来了。但有一边机翼上的起落架没出来,怎么办?指挥员要飞行员冷静,考虑是否再次摔起落架,但飞行员要求迫降,因为油料不足了。

    飞机是三个起落架才能着陆,如果有一边机翼没有起落架,着陆时必然机翼倾斜磨擦水泥跑道,严重的话飞机会因此起火爆炸的,后果不堪设想。地面指挥员紧急研究,认为飞行员重要,保飞行员就得跳伞,这就意味着损失一架歼击机,当时一架苏式米格战斗机30亿人民币,人民捐献的钱买来的,这个损失也很可惜。飞行员驾机迫降成功是最理想了,但怕他失误着陆时,一旦飞机两翼失去平衡,就会机毁人亡。

    飞行员强烈要求迫降,这是何等的勇敢!指挥员终于同意了迫降,这是何等的冒险!指挥员命令救护车,消防车紧急赶到跑道旁,又命令机械师抬绵垫到跑道头上,准备飞机滑出跑道的紧张救护。

这时,飞机缓缓降落,对准了跑道;又缓缓落陆,颠动了几下。飞机一边机翼起落架支撑,另一边机翼没起落架,忽然磨擦跑道起了火星,有人喊不好!只见那机翼又稍稍翘起,没有了火星。这时飞机缓行到跑道头,停了一瞬,就向无起落架的一边倾斜。机翼尖着地,飞机也就不动了。

    机场的人们看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知道迫降成功了,许多人跳起来欢呼!有人飞快跑向飞机,机械师抬着舷梯跑到机旁,飞行员打开座舵盖,机械师上舷梯扶飞行员出舱,下地后,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那激动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

    事后,给飞行员记了三等功。他冒着牺牲自己的风险,保护了一架战机,并且取得了单机翼着陆成功的经验。在记者采访他时,夸奖他勇敢,问他怎么才能把自己生命置之度外?那位英雄的飞行员说,飞机比我值钱,那是全国人民的血汗,跟它相比,我就无足轻重了。

    然而也有把自己生命看作高于一切的。有位飞行员姓张,一次空战,他撇下自己掩护的长机,驾机爬高,在高处观战,发现了有架逃跑的敌机,便居高临下,如同猛虎扑食一般,打掉了一架敌机。战斗结束后,让他介绍打掉敌机的经验,他讲述了这个过程,引起了大家的争议。有人主张给他记功,有人反对,认为他打掉敌机是投机取巧,是临阵脱逃。有的批评他撇下长机,自由行动,是严重的失职,应给予纪律处分。

    小张开始想不通,自己打掉了敌机,不给记功,还要受处分,感到不公平。后来经过细致的思想工作,他终于想通了,不是自己聪明,会寻找战机,打掉敌机,而是自己害怕牺牲,躲开激烈的战斗,放弃僚机的责任,他作了深刻检讨,免除了处分,克服了自己的心理弱点,积极掩护长机攻击敌机,成为一名勇敢的飞行员。

    还有一位飞行员,在空军初创时期赫赫有名。此人自由散慢,驾机上天,屡违空中纪律。有一次竟从辽东半岛飞到山东半鸟,居高临下观风景,发现有个骑毛驴的年轻妇女,他驾机俯冲,然后拉杆爬高,以震耳的轰鸣,吓惊毛驴,摔掉妇女,他高兴得大笑,名曰“看新媳妇回娘家”。

    该人的恶作剧开始瞒着组织领导,后来他得意忘形,在笑谈中说出了真情,受到了批评,直至停职检讨。他假意对付,表示痛改前非,然而恢复飞行后,旧病复发,直到最后机毁人亡。

    这最后一次,是他空中驾机,发现小坡上有所小学,女教师带领小学生做游戏,他想吓唬他们,就驾机俯冲,由于飞行高度不够,没把飞机拉上来,飞机撞在山坡上,爆炸起火,结束了他的浪漫飞行。我记得他的名字叫陈(?)登起,空军司令部发了通报,他被称作“空中流氓”,《人民空军》杂志发文进行了批判。

    飞行员故事中,最壮烈的是空军英雄孙生录。他是僚机飞行员,在一次空战中,发现敌机咬住了自己要保护的长机。为了保护长机,他拦截敌机,向敌机撞去,与敌人同归于尽。他的事迹作为典型战例,载入空中战术教材。他是保定人,我从保定一中参军时,就知道他的事迹,他是保定人民的骄傲。

    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打破了美国空军优势后,敌机往往偷袭我方机场。一场空战刚结束,我歼击机陆续返航。在机场着陆时,往往发现敌机超低空钻出来,突然袭击我方飞机或机场。后来机场加强高炮配置,敌机就不敢轻易入犯了。敌人又换了花招,利用以假乱真的导航讯号,引诱我飞行员返航。据说有一位飞行员被引到汉城美军机场,就要着陆时,飞行员发现不对头,马上将飞机拉起来,居高临下,发现敌人机场排列许多飞机,意识到这是袭击敌机的好时机。我英雄飞行员驾机俯冲一通扫射,打中地面一排敌机,待敌人醒过神来,我英雄飞行员已驾机返航了。这才叫敌人“偷鸡不成,反失一把米”,侦察参谋冲洗我机扫射录像胶卷,发现击中敌人停泊在机场的十几架飞机。

 

四、所谓“落伍者”

 

    落伍者,当是指掉队的人,跟不上队伍前进的人。但能跟上队伍,或行进在队伍中,有没有落伍者呢?

    其实,“落伍”一词,是个比喻。比喻人或事物落在时代发展的后面,或者说是跟不上形势发展的要求。那么,对一个人来说,跟不上发展也好,跟不上要求也罢,是指思想方面,还是指职务方面,抑或指文化技术方面?看来问题并不那么简单。

    我早年在部队时,是抗美援朝前线。我们空军六师有三个老红军,是经过长征的老干部。一是师直机关管理科牛科长,他拿团级津贴;二是管理科的张副科长,他拿营级津贴;三是管理科的李管理员,他拿连级津贴。他们三人都跟师里团级以上干部一起吃小灶,可以穿团级能干部呢子军服,除此以年,再没有什么特殊待遇了。

    牛科长识几个字,稍有文化,那是部队扫盲运动时才学到的。管理一个科的工作,兢兢业业,领导和同志们还算满意。但职务再也升不上去了,这算不算落伍呢?

    张管理员升了副科长,管理科改为管理处后,又成为副处长,同样兢兢业业,物资供应和修缮管理也可以。要说他的资历,那可是不简单的,土地革命时期是红小鬼,后调离部队给毛主席当勤务员,负责毛主席的吃住什么的,多年之后又回到部队,如此经历,在部队可是罕见的。记得在施行军衔制时,三大功勋纪念章中,最早的勋章没有给他,领导上解释是因为他当时给毛主席当勤务员,不在部队编制,八一勋章发给当时在军籍的人。他只是笑笑,没有吭声。后来听说他真的去了北京,打听到新华门,对门卫说找毛主席,人家没让进门,就回来了。人们问他怎么没见到毛主席?他说毛主席很忙,顾不上这些个人小事。

    对此,有的同志为张副处长叫屈,有的说他窝囊,但没有人说他落伍的。然而,如此老的经历,才当一个副处长,这算不算落伍呢?

    议论最多的还是李管理员。他的全名叫李天有,我们都叫他“李大天爷”。他的级别待遇在三个老红军中最低,年岁又大,没有结婚成家,可他的资历最老。他在土地革命时期入党,长征时给朱老总喂马,担行李,在一个党小组过党的生活。有一次,师直协理员对我们说,上级要求我们把老李照顾好,他是我们的“老天爷”。由此“李大天爷”的名字就传开了,成了李管理员的代号。

    有一回,机场指挥楼的厕所下水不畅,李大天爷来修。修好了,他找人来验收,抓住了服务员小刘,让小刘检查厕所下水好使不好使?小刘拉水箱,下水顺利,扭头就走。李大天爷对他说,你要照看好,再坏了,我可找你。当时小刘没当回事,过了几天下水道果然又不通了。李大天爷又来修,他先找到小刘,让小刘检讨:为什么没维护好厕所?有什么教训?这回再修好以后,你怎么维护?这三个问题说清楚了,才能修厕所,如果说不清楚不给修。这下可把小刘弄急了,小刘说,厕所下水道不是我弄坏的,为什么我作检讨?我又不是厕所负责人,为什么要我维护厕所?李大天爷说,让你负责厕所是我说的。小刘说,你说了不算数!

    从这件事上,大家领略了李大天爷的厉害,他的认真负责的精神也出了名。可是带来的问题也不少,他也吃到了苦头。有一回,他到我们宿舍公用卫生间修水管子,大家怕他修好了水管子,抓住去验收,封个维护水管子的负责人,一旦水管子再坏了,还得向他作检讨,于是他一来,大家都跑光了。李大天爷修好水管找不到人验收,也不去吃饭,直等到晚上熄灯。我们几个小青年悄悄溜进屋,插上门睡觉,他也没发现,后来不知道他怎么离开的。

    李大天爷换了工作,接任管理澡堂。他规定每天晚上七点半澡堂开门,九点半关门,两个小时洗澡时间。他特别守时,在办公室看着钟表,定时办理,开门好说,关门就麻烦了,他不管澡堂中有人没人,九点半准时铁锁锁门,然后熄灯走人。有过好几次把人锁在澡堂里,一旦被锁在里面,只好坐一夜禁闭,他是绝对不会开锁的。有一次,竟把我们机要科长的爱人锁在里面了,可把科长急坏了。这一着把不守时的人给治了,也惹得机关中小青年们议论纷纷。我曾给李大天爷出主意,先警告,十分钟以后再锁门。他说军队里干事,靠的是准时,哪有给预备时间的?可是洗澡毕竟不是军事行动啊。他不接受建议,照样我行我素。

    对李大天爷来说,最大的问题是,四十多岁了还未成家,只好帮助他寻找对象,这是机关协理员的一项工作。部队的女同志不多,有几个都是志愿参军的知识青年,有了恋爱对象,只好向当地妇女组织求援,为李大天爷物色对象。时运不错,有个女青年愿同李大天爷见面,彼此印象可以,只是年龄相差二十来岁,女方不嫌弃,李大天爷乐的合不上嘴。

    协理员很精明,趁热打铁,赶快帮李大天爷操办婚事。结婚后,李大天爷精神焕发,愿让媳妇学文化,送她去小学读书。过了些日子,媳妇打扮时髦起来;再过了些日子,媳妇回了娘家不回来。李大天爷开始感到寂寞,又听人说,媳妇年轻,有了文化会另找对象,于是心中憋闷起来。有一天晚上,喝闷酒,半夜去锅炉房打开水,没打成,跟烧开水的工人吵了起来,打了人家两巴掌。烧开水的年轻师傅憋气,找领导告状,领导上让协理员处理此事。

    协理员找我帮助,召集师直机关团员开会,帮助李大天爷认识打人的错误。李大天爷酒醒了以后,也明白自己打人犯了军纪,老老实实听大家批评。批评会上,有的同志很激动,批判李大天爷无法无天,打人犯了三大纪律,三大纪律是毛主席亲自制定的,你胆大包天敢违反!烧开水的工人是工人阶级的一员,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领导阶级你也敢打,这还了得!你是共产党员,给朱老总喂马担过行李,居功骄傲,竟敢打人,你是给朱老总丢了人!如此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直把李大天爷批评得掉了眼泪。他表示承认错误,对不起朱老总,不配做共产党员,请求组织开除党籍。

    这时,协理员接了话茬,说老李认识错误深刻,态度诚恳,错误虽然严重,但没到开除党籍的程度,希望老李吸收教训,不要再犯纪律。同时,也指出有人批评老李言词过火,应当注意尊重老红军同志。事后,协理员向烧开水的工人说明了情况,得到谅解,又找李大天爷的媳妇谈话,回到丈夫身边,李大天爷又重新快乐了起来。

    后来领导安排李大天爷在机关食堂把门,防止改善伙食时,别的食堂人来此吃蹭饭。说来也怪,李大天爷把门后,维持好了秩序,扭转了食堂的亏损,可谓用其所长了。

    李大天爷是落伍者吗?他工作认真负责并没有落伍,他知错必改的精神值得赞扬,他经过长征,完成了那个时代传播革命火种的历史使命,如今他又来到抗美援朝前线,犹如一个螺丝钉,安在哪里在哪里发挥作用,这难道是落伍吗?他兢兢业业为人民服务的精神至今需要我们学习。由此可以说,自强不息,革命到底,有一分能力发一个热的老红军的奋斗精神是永远不会落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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