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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建国70周年有奖征文:故 乡 草

时间:2019-06-17     作者:张吉明【原创】   阅读

离开故乡四十五个春秋,对故乡的山山水水有一种绵绵无尽的眷恋之情,尤其对故乡的草更有魂萦梦绕的特殊情感。

故乡草伴随我度过美好的童年。还是五十年代初在五、六岁时,记得每到秋季,父亲帮别人家犁地。晚上,父亲总是把一黄一黑的两条耕牛赶到青草茂密的山坡上吃草。我总是跟在父亲的后边拽着牛尾巴玩耍。宁静的夜晚,躺在那小山坡上,听那浑厚凝重的牛铃声,随着牛吃草的动作“叮咚,叮咚”有节奏地在静谧的山谷里回荡,望着深奥莫测的苍穹,清亮的夜空,数那不停地眨着眼睛的满天星星,似乎置身于如诗如画的童话故事里。

上小学时,合作社刚刚成立,社里把耕牛和毛驴分配到各家饲养。夏秋之际,每天我放学回家总是啃几口冷玉米面饼子,或抓一块红薯什么的,拿上镰刀、绳子,到离村子不远的小山坡的沟坳里割饲草。当我背着沉甸甸的一大捆草回家吃晚饭时,就已夜幕降临。那叫不出名来的秋虫“唧唧”、“唧唧”唱起他们古老而永恒的优美夜曲。微微的秋风撩动庄稼叶的“沙沙”声,大人们吆喝孩子回家吃晚饭的声音,组成了秋夜的交响曲。飞来飘去的萤火虫却给墨染的夜幕上镶嵌上一只只明明灭灭的眼睛。父亲总是准时地接我到村口,一边从我背上接过草捆,一边不无夸赞地说:“长出息啦,够牲口饱饱地吃顿了。”我那幼小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心里暗暗期待着,当我长大了能割更多的草,父亲会更高兴的。

然而,当我真正地长大了的时候,草并没有给我心灵美的享受,而是在我的大脑沟回里留下了一串串酸楚的记忆。

1961年8月,正是困难时期,我考上了初中。因为生产队缺粮缺钱,我家人口多,弟妹小,只有父亲一人干活,家境十分贫困,连每年四元钱的学杂费和三元钱的课本费都拿不出来。父亲发气地说:“算啦,学不上了,回家挣工分吧!”这时,母亲总是忧伤地说:“人家的孩子考不上中学,还在补习呢?咱孩子考上了,怎么着也得让他上啊。人是属节节虫的,过了一节说一节吧。”我不忍心再给本来就超负荷的父母肩上加码,入学时正是秋季,青草已长起来,于是,决定自己割草挣钱。草,成为我能够上学的唯一寄托。每个星期天,我就约家境也困难的同学,顶着星星到十几里外的山上割草。尽管一天割一百多斤,0.7分钱一斤,卖不到块把钱,但天长日久,总出能解决买笔墨纸张钱之所需。

那年月,想割草,并不是件易事,尤其是到了冬天。俗话说:“秋天的草,冬天的宝。”极度的贫穷,人们对柴草的占有几乎达到了疯狂的地步,在村子附近的小山上,不仅把草全部割光,甚至成片成片的草根都挖出来,晒干当柴烧了。

近处无草可割,成群结队的乡亲们只好到离村之五、六十里外的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去割。

有一年冬天,我们凌晨两点钟从家里出发,在那滴水成冰、浸骨凌髓的寒夜里,到五、六十里外的深山里割草。割草是个最苦的活,走几十里山路到深山里才能割到。当又累又饿时,再挑上草捆,从山底往山顶倒爬坡,那真是步步登高,一步一停,一步一喘,好不容易攀上山顶,力气早已耗去大半。下坡时,肩上压着,腿直打颤颤,如果腹内空空,也很难坚持到家的。可是,那天正好我的同伴把用煮红薯和着荞麦秸杆碾成的面攥成的窝窝头,带到另一个大山坳里去了。无法找到他,我只好饿着肚子挑重担,真是吃够苦头。不挑吧,好不容易来了,挑吧,却是肩疼、腰酸、肚肌、腿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棉衣汗透了,再凉,凉了再汗透。实在饥不可耐,就到那浸满冰凌碴的山沟底喝足冰水,立时寒气从里凉到外。当一步一捱回到家时,我撂下挑子,第一件事就是平躺在柴草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耗尽了。在生活极其困难的岁月,从凌晨2点到晚上10点,20个小时,粒米未进,那种又饿又冷又累又困的诸多味道,真叫人苦不堪言。

有一年除夕那天,人们大都坐在热炕头上,等着过年了,父亲却带着我天刚亮就到了那五、六十多里外的深山割草。大年三十本来是全家团聚的日子,我实在不情愿。一到山里,我就想起老辈们在除夕夜熬年时常讲的,大年三十鬼都放假了,放它们出来找替身,最容易出事。虽然我上中学了,不相信这种迷信,但在那十万大山,荒无人迹,甚至连鸟叫都听不到的除夕,想到那些绘声绘色的除夕鬼怪害人的故事,不禁毛骨悚然,心里阵阵发紧,头皮时时发麻。这里山陡、崖高、路险,且越陡峭险恶的地方,柴草越少人去割,也就越密实。为了多割点早些回家,人们还是大着胆子去冒险。因而时有坠入山涧摔死割草人的传闻,我一同学的父亲就是这样丧生的。每想到此,那种被人们虚构加工的鬼魂设圈套引诱人们为几把柴草而丧生的场景时时在脑际萦绕,我心里总是忐忑不安,一时看不到父亲的身影,就喊他,生怕生出什么不测来。我抱怨父亲不该来。他和蔼地对我说:“过年一开春,就该忙着种地了,不割点草,这么长的日子,烧什么、灯油、吃盐钱咋办?咱不坑人,不害人,总是施好心,鬼要想害咱,山神爷还会护着咱呢,咱脚站稳点,心里踏实着哪,孩子不碍事的,放宽心吧!”我体谅父亲,全家七口人张着嘴要吃要喝,他也是无奈啊!

1969年我参军了。我们炮兵部队每年都拉练到离驻地几百里的深山里的炮兵靶场,进行实弹射击。这里地处江南,雨水颇丰,每当看到那漫山遍野里繁茂密实的草,心里总在想,故乡要是有这么繁茂的草,那该好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总要梦见故乡的山坡上碧草青青,轻风吹过,就像大海里的波浪此起彼伏地从山底荡向山脊,使我欢呼雀跃,乐不可支。醒来,心灵里总是又多一层淡淡的无可奈何的忧伤。因为这只能是梦想。幼时记忆中碧草萋萋的山坡,现在则像秃子脑袋一样,一年四季光秃秃地令人痛心。

一九七八年十月,我休假回家,一眼看到母亲又黄又瘦的脸上多了一块人刺眼的疤痕。我心里一阵疼楚。问母亲是怎么回事。母亲抚摸着脸上的疤痕平静地说:“去年秋天,我为给你弟媳做身新棉衣,整整割了一个月的青草卖。中秋节那天早上,鸡刚叫两遍,我就起来找你叔伯嫂子一起去食品公司奶牛场卖草。黑天摸地,老眼昏花,看不清掉进路边生产队废了的旧猪圈坑里。哎,该倒霉了,可巧碰在一块石头棱上,只觉得脸麻辣辣地痛,用手一摸湿乎乎地尽是血。等我挣扎着爬起来,到家一看,才知道磕了一条寸把长的‘孩子嘴’,要不是村里卫生所月娥闺女及时包扎伤口,送到医院缝了五针,还不知成什么样子呢?”

“不是等天亮再去吗?”我心疼地抱怨说。

“哎,甭提了,割草难不说,卖草也难啊。那时节卖草的人多,去晚了人家就不收了。”我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淌下来。啊,苦难的故乡,苦难的母亲,生活的欢乐,什么时候才能重现在你们的脸庞?我梦中的故乡草的景象,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现实?

三中全会的春风,使我梦想中的草奇迹般地出现在故乡。在新生活生机盎然的春天,乡亲们早已像繁忙的蜜蜂那样忙于在万紫千红的百花园采撷生活的蜜汁。人们似乎早已忘了草的存在,草却神奇地生机勃勃、郁郁葱葱、欢天喜地地生长起来。故乡小山坡上,沟沟汊汊,到处都是草的世界,草的海洋,草的乐园。

我随意问父亲,草咋这样旺?父亲深思熟虑似地说:“如今有钱买化肥,庄稼长得好,秸杆都烧不完,还要还田做肥料,有的还生上石炭炉子,用上液化气,又干净又方便。人们手里有了钱,谁还在乎那几个烧饭钱?过去,人们没地方挣钱,也不让人们去挣,只能刮摸那点草,连草根都挖了,草那受得了?现在来钱的路海了,一天挣三头二百不算什么事,最不济,打小工,一天也能挣他百二、八十块的,手头活脱了,买啥都不缺钱,谁还指望割草卖那几个钱?没人割,任草长,咋能不旺?”每到这时,父亲总是感慨系之;过去人穷,靠山,山更穷,草都长不起来;如今山富了,草海了,人却用不着它啦!自然,到几十里外远处深山割草的苦事,就更是遥远的历史了。

去年金秋十月,我休假回到故乡,专门和父母老人到村前村后的小山坡上去割了两天草。这倒不仅是为了烧火和卖钱,而是追寻那种说不明,道不白的逝去的情感,为了与共过患难的双亲更真切体味时代给故乡带来的甘甜。

故乡草地位的变迁,不是从一个侧面映射出建国70年来伟大祖国发生的巨大变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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